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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黃有術堪醫國:下伊村的名醫故事

提示: 下伊這塊土地的歷史太悠久了,悠久到華夏文明還沒有誕生的時候,這里就已經有人類活動的蹤跡。近些年來,下伊村北面的青陽山上出土了許多來自遠古的文物,撫摸著那些在地底下沉睡了數千年的石簇與陶片,我們會由衷地覺得,這真是一塊特別適合人類奮斗與生存的地方,是一方宜居的風水寶地。

每一座村子都有自己的歷史。

這些歷史有些是屬于這塊土地的,有些是屬于這一群人的。

下伊這塊土地的歷史太悠久了,悠久到華夏文明還沒有誕生的時候,這里就已經有人類活動的蹤跡。近些年來,下伊村北面的青陽山上出土了許多來自遠古的文物,撫摸著那些在地底下沉睡了數千年的石簇與陶片,我們會由衷地覺得,這真是一塊特別適合人類奮斗與生存的地方,是一方宜居的風水寶地。

桐廬分水人伊恭在任龍游縣尉時就看上了九峰山下的這一方寶地。這里北倚高坡,可憑眺滔滔東去的衢江;南靠龍丘,觀不盡蒼蒼茫茫的千峰秀色。厚大溪從腳下蜿蜒流過,拂面而過的是平疇沃野上吹來的風。還回什么家呢?就住在這里算了!于是,他決定定居在此。時為元至大年間,后來的湯溪縣還未成立,此處屬龍游縣管轄,在龍游與蘭溪之間。

實際上,伊恭也不是地道的桐廬人。伊姓本來自北方,中原地帶。根據各種傳說,伊姓是上古帝王神農或者堯的后代,因長期活動在河南的伊水一帶而得姓。伊姓最有名的人物自然是商代的伊尹了,他曾經輔佐過商代自湯以下的五代帝王,權力甚至大到可以廢立君主的地步,歷史上老是把他和漢朝的霍光并提。這都是在古代可以左右王朝命運的大人物。

不過,對伊恭來說,這都是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了,和他沒有多大關系。與他最有關系的一個事情是,北宋末年他的祖先和無數個家族一樣南渡,從此由一個來自“天下之中”之地的中原人成了南方小邑的居民。

哪個時代都不缺對歷史有濃厚意識,對尋根有強烈興趣的人。

清康熙年間下伊村的歲貢伊商賢就可以算一個。明嘉靖間下伊村第一次修譜時,來自桐廬的轉運使伊凱及其曾孫龍游縣尉伊恭的名字被清楚地記錄了下來。但伊恭與伊凱之前呢?伊商賢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為此,他甚至跑到伊氏的祖籍地河南去作調查。結果當然可以想見,中國歷史上的動亂太頻繁了,大部分家族的歷史都沒法追述到宋元以前,哪里還有什么遺存能保留。最后,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搞了一套伊氏宗譜回來,上面有一些所謂的伊氏家族上古成員的資訊,他把它們編入下伊的家譜,算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根源。

有意思的是,和伊商賢一樣的人很多。

到了乾隆十三年的春天,有個來自異鄉臺州的客人主動找上了門,誰也不認識他。他說他也姓伊,且隨身攜帶了一部臺州楊柳巷的伊氏宗譜,上面寫著伊恭與伊凱的名字。打開來后果然如此。大家這才明白下伊村的伊氏遷徙經歷,南渡后先定居臺州,后來伊凱由臺州轉遷桐廬,到他的曾孫伊恭的時候再定居湯溪。這是下伊村最可信的一段歷史。

伊恭的六世孫伊廷富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一連生了七個兒子,在給這些兒子命名時讓每個人的名字中都帶有一個“鳥”字的部首。這里面寄托了父親對兒子們的美好期冀:將來都能夠像飛鳥一樣展翅高翔。下伊村的宗譜上給他們分別用“唐詩晉字漢文章”七個字區隔。可惜的是,伊廷富的七個兒子中,只有第六子伊鷟能夠光大門楣,有后代一直傳流至今,其余的都消逝在歷史長河里了。

伊鷟共有五個兒子,如今居住在下伊村的伊氏,基本都是他的后代。由于他的房號為“文”字,所以稱為“文一房”“文二房”“文三房”“文四房”“文五房”。這就是下伊村今天這些成員的基本構成。伊鷟不光能生,更關鍵的是給子孫找到了一門好職業,當醫生。伊鷟之前下伊村不見有人從醫,伊鷟之后下伊村名醫輩出。

伊鷟自己就是一位名醫。首先,他醫術高超,時人記述他對待病人“先以言安其心志,次以湯散而沃滌之,再以丸劑而補之”,很有方法。其次,醫風高尚,從不計較病人回贈的酬金多寡,家境好的多拿點,家境差的少拿或者不拿,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病人有需要讓他上門時也不辭刮風下雨,不論路途遠近,深得大家的好評。

繼承伊鷟衣缽最好的是他的次子伊球。伊球的醫術遠近聞名,甚至驚動了過路的官員與客商。根據伊球死后其子伊橡給他作的行狀記述,一次,有個來自南京的客商楊玉,病倒在龍游湖鎮的旅店里,附近的群醫束手無策,伊球把他治好了。且當其他人都因為楊玉是異鄉人而趁機加重診金時,伊球絲毫不為所動。還有一次,有個家鄉在福建的官員張諧,上京歸來,路過衢江,一家五六口人都在船上得了傳染病,多虧找到伊球才得以治好。隔了一年以后,張諧的兒子張燮考中福建的舉人,再次上京應試,路過時還特地登門致謝。

不過,下伊在醫學上最有成就的還應當屬伊鷟的孫子、伊球的兒子伊柷,他不光臨床經驗豐富,還能提筆著書。伊柷號東澤,他上承父、祖兩代家學,精研醫理,聲名遠揚金華、蘭溪、龍游一帶。

蘭溪歷史名人唐龍,歷任明嘉靖間兵部、吏部與刑部尚書,聲勢顯赫,其子唐汝楫為嘉靖二十九年狀元,早年丁父憂回鄉守制時曾得病,就請過伊柷醫治。湯溪“青陽胡”名人胡森的夫人豐氏與次子胡文寀身染重病,也多虧伊柷精心治療才得以痊愈。事后,二人都有詩文相贈,胡森甚至稱贊他“岐黃有術堪醫國”。湯溪縣志有載:“伊柷,字東澤,祖父業醫,咸稱良。柷克承先業,蘭溪唐夢漁先生嘗以疾就診,獲瘳,為作《杏林書屋序》以進之。胡九峰亦有詩為贈。著有《醫學正論》《湯液衍傳》各若干卷。”

伊柷還能詩文,會書法。后人在贈其孫伊近川的序文中追憶:“厥祖東澤翁上承湯液伊訓,神圣工巧,罔不兼備,若衢之江山鄭公,蘭之漁石唐公龍,湯之九峰胡公森,理學名臣,雅敬東澤先生,則其人可知矣!矧字法羲之懷素,與青陽胡雪竹高士齊名。渠為張東海先生高弟,迨今見其筆輅嚴飭,無不驚服。詩逼唐言,如武庫乍開、干戈森列,不覺令人驚心駭目。此其醫之名于世者精心學也。”見下伊宗譜所錄湯溪縣學教諭安徽休寧人張時輔撰的《贈伊近川先生掌湯溪縣醫學事序》載。

中國古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下伊村的讀書人也不少。

下伊村喜歡風雅的第一人應該是伊鷟的長子伊瑜。伊瑜本身也是個醫生,但他不光會看病,更喜歡種植菊花,門前屋后遍地都是,不下數十百株。一到盛開的時候,就遍邀親朋前來玩賞,還把親友的吟詠都手抄筆錄下來,編了一卷《菊莊詩》。

《菊莊詩序》由明代蘭溪籍著名學者、理學家章懋所撰。章懋在里面記敘道:“有為軒岐之學者伊廷玉,質良行淳,不競榮利,頗有韓康宋清之風,其平生無他嗜好,獨于菊焉玩而樂之弗厭也。嘗即所居之旁辟地為圃,羅植甘菊數十百本,根而培焉、苗而灌焉、條干而整比焉,屏列焉!仆仆然不以為勞。當其霜露始肅,寒英盛開,則攜賓友、引壺觴,朝夕嘯詠乎其間,若與為知己者然。”可稱有趣。

章懋,今蘭溪市女埠鎮渡瀆村人。進士,成化二年會試第一,曾官大理寺評事、福建提刑按察司僉事等。四十多歲即乞休林下,講學于家鄉楓木山,人稱章楓山,附近從學者如流。晚年復出,官至南京太常寺卿、南京禮部侍郎、南京禮部尚書等。卒贈太子太保,謚文懿,有《楓山語錄》、《楓山集》等傳世。

章楓山與下伊村很有淵源,他不僅給伊瑜的《菊莊詩》和《古城伊氏宗譜》都寫過序,見于其本人的文集,同時伊瑜的兩個侄子伊蕙、伊橡等還都為其門生,啟發、引導了一代人物。

若論讀書,下伊村第一的還應數伊瑜的二弟伊琳之子伊蕙。

伊蕙,年輕時本為章楓山及門弟子,考中秀才后在湯溪縣學內與湯溪另兩大家族“青陽胡”的胡佩以及“青陽洪”洪顯齊名。三人后來都曾任知縣之職,胡佩曾任江西婺源知縣,洪顯曾任南京上元知縣,伊蕙為福建永春知縣。他們文筆老辣生動,所作八股文一經寫出,就變成范本為別人傳頌。人們把他們的文章合抄在一起,稱為《胡洪伊三先生文梓》。

伊蕙后來中了選貢,上京后直接獲吏部任命為福建永春知縣。在任上他勤勉為政,兢兢業業,深受上司好評。鄰縣同安遇到饑荒時,上司命他暫署縣事,一身而兼兩任,非常難得。由于有家傳醫學的關系,伊蕙在兩地的知縣任上,都特別注意公共衛生事業。他疏浚水源,保障公眾飲水安全。同時,境內有疾病流行時親自開方抓藥,施舍給民眾,避免了重大公共安全事件的爆發。“雖癘而不能災,施及旁邑,所活何啻萬命也。”永春的老百姓當時比較迷信,有病不去醫治,只會求神問卜。從伊蕙來了以后才相信藥物的作用。老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據說在他的任內時,還出現“甘露嘉禾”這樣的祥瑞。今下伊村原烈宿堂前的“甘露流芳”門樓即為其所立。

伊蕙與湯溪當時最顯赫的“青陽胡”家族有通家之好。其孫女伊恒為曾任南京太常寺少卿、鴻臚寺卿的胡森次子胡文寀之妻。最小的孫子伊承業娶了“青陽胡” 曾任湖南醴陵知縣胡東之子胡大雅之女為妻。胡東,同樣也是章楓山學生。胡大雅曾任河南彰德府通判,都是本地的書香門第與官宦世家。

伊蕙死后,其墓志銘由蘭溪狀元唐汝楫而作。

伊橡,號湯山,為伊蕙的二伯伊球之子,名醫伊柷的胞弟。他雖然也是貢生,但做官的運氣沒有伊蕙好。一生擔任的主要是教職,曾任江西撫州府東鄉縣訓導、廣東香山縣教諭、湖廣荊州遼府教授等職,終于藩王府教授之職。下伊村原有一座“藩臣堂”,即為其所設。

伊橡出身醫學世家,實際上在各地對諸生講授圣賢之學時,也不忘岐黃之術,其兄伊柷著《醫學正論》《脈因證治》《湯液衍傳》等書時多與其討論。《贈伊近川先生掌湯溪縣醫學事序》載:“(厥祖東澤翁)日與難弟,博士湯山先生賦歸林下。賡和吟詠,翠棠碧棣,玉樹交香。所著有《醫學正論》,《脈因證治》,《湯液衍傳》,皆東澤翁與湯山翁翰林,上下其議者。兩浙活人不可勝數。”

伊橡在各地任職時,朋儕多有詩文相送,今錄其升任湖廣荊州藩王府教授時,香山教諭黃佐的詩一首以飧讀者:“送湯山伊老先生主遼藩事詩,香山祭酒黃佐拜書。浙豪聲價重金華,況復文宗出大家。金玉德輝殊曠見,蘇湖規范可前夸。紅桃白李三春露,南粵西江兩地花。一曲鸝歌情不盡,月明相憶共天涯。”

實際上下伊村明代的醫而儒、儒而醫者遠不止以上幾位。尤其是伊鷟的孫子一輩,幾乎人人讀書,人人行醫,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古訓在他們這里得到了最好的體現。除伊瑜、伊球外,伊鷟的四子伊瑸也能醫;除伊柷、伊橡、伊蕙外,伊蕙的大哥伊蘭也是個名醫。直到伊鷟的七世孫伊明經為止,七代行醫而未絕。湯溪縣明清兩代掌管縣醫學的,有大量伊氏家族成員。直到清末還是如此。而在科舉上盡管沒有大的表現,但讀書的種子一直不絕,秀才、貢生數不勝數。這真是一個少見的家族,可以給我們很多啟發。

來源: 作者: 責任編輯:蘇宣萌
關鍵詞: 名醫 故事 下伊村